第449章 成大事者,不拘小节-《秣马残唐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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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吴越王府后花园,四面摆着半人高的青铜冰鉴。

    冰是从天目山上运下来的窖冰,凿成拳头大的碎块,堆在鉴中。

    凉气顺着铜壁往外渗,将方圆三丈内的暑热逼退了几分。

    钱镠半躺在胡床上,手边搁着一盘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荔枝。

    两个美貌侍女一左一右摇着孔雀翎扇,风从她们手腕上的金钏旁边掠过来,带着淡淡的脂粉味。

    吴越王愈发富态了。

    腰围比几年前宽了一圈,下巴叠了两层,眼角的皱纹堆在一处。

    他正听一个伶人唱曲。

    唱的是他当年自己写的那首《还乡歌》。

    “三节还乡兮挂锦衣,吴越一王兮驷马归”。

    曲调悠扬,词句得意,配上冰鉴的凉风和盘中的荔枝,是一个富贵到骨子里的午后。

    门外响起脚步声,掌书记沈崧走了进来。

    “大王。”

    沈崧拱了拱手。

    “什么事?”

    钱镠剥了一颗荔枝往嘴里一扔。

    沈崧展开帛书,念了一遍。

    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石子扔进了静水里。

    “……宁国军于六月十八日,在潭州城外大败楚军李琼部三万精锐。野战炮三发齐轰,楚军前阵当场溃散。六月二十二日丑时,先登营夜袭潭州南城。守将李唐战死。城破。楚王马殷弃军潜逃,下落不明……”

    沈崧念完,合上帛书。

    后花园里安静了一息。伶人的曲声停了。侍女们的扇子也停了。

    钱镠猛地一拍大腿。

    “好!好小子!痛快!”

    他坐直身子,脸上的肥肉随着笑声一起颤。

    拍完大腿还嫌不够,又一把捞起胡床旁的玉盏,仰脖灌了一大口冰镇乌梅浆。

    汤水顺着嘴角淌下来,他也不擦。

    “一个月!他就一个月!”

    钱镠咂了咂嘴,语气里满是感叹。

    “翻了罗霄山,啃下醴陵,野战击溃李琼,连潭州都给攻克了。这打法,有老夫当年的三分影子!”

    他说到“老夫当年”的时候,语气里那股与有荣焉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。

    毕竟是自家女婿。

    翁婿一家,骨肉至亲。

    女婿出息了,岳丈脸上有光,天经地义的事。

    沈崧没有接话。

    他把帛书放在案上,退后半步,等着。

    钱镠剥着手里的荔枝,笑意渐渐收了。

    荔枝壳裂开,露出里头半透明的白肉,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。

    “吉甫,你想说什么,直说便是。”

    沈崧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

    周围的不相干的侍从皆是急忙退下。

    “大王,刘靖此子,志不在小。”

    “先取江西六州,再吞袁州、吉州,如今连湖南都一口并吞了。这等兼并之势,比当年杨行密打淮南还要凶猛。”

    他咳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若给他三五年时间抚定湖南的钱粮兵马,届时坐拥江西、湖南两地,北扼长江,南控岭南,兵精粮足——大王,难保他不会对两浙动手。不可不防。”

    钱镠把那颗荔枝扔进嘴里,嚼了两下,吐出核来。

    “吉甫啊吉甫。”

    他摇了摇头,脸上是一副“你怎么还不明白”的神色。

    “你当本王不知道他在两浙搞的那些小动作?”

    沈崧一怔。

    钱镠伸出粗短的手指,一边剥下一颗荔枝一边掰。

    “他在杭州开商院,暗中拉拢本王治下的丝绸商户和茶商。本王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他的《歙州日报》铺遍了两浙十四州,本王也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他往杭州安插了多少探子?”

    “前前后后不下三十个。有的在渡口当脚夫,有的在酒肆做酒保,还有一个混进了盐铁司当书手。”

    沈崧面色微变。

    钱镠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。

    “本王要是想抓,一夜之间就能连根拔起。但本王没抓。为什么?”

    他又剥了一颗荔枝,汁水淌了满手也不理会。

    “因为本王在他豫章城里,也安了人。”

    “他抓过几个,没杀,原样退回来了。本王也退过几个给他。大家彼此彼此,心照不宣。”

    钱镠的语气里没有怒意,甚至带着几分欣赏。

    “若没有本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他的《歙州日报》能在两浙卖得这么火?他的商院能在杭州站住脚?”

    他眼神锐利了一瞬。

    “小动作嘛,诸侯之间谁不搞?只要没撕破脸,这些都是暗地里的手段。翁婿之间,犯不着为这点微末之事伤了和气。”

    他往后一靠,双手枕在脑后,语气又变得懒散了。

    “成大事者,不拘小节。”

    沈崧沉默了片刻,还是不甘心。

    “大王说得是。眼下确是盟友。可日后呢?他拿下湖南之后,下一个目标……”

    “下一个目标?”

    钱镠打断了他,目光冷了下来。

    “吉甫,你觉得他下一个要打的是谁?”

    沈崧张了张嘴,没有说出“两浙”两个字。

    “不是咱们。”

    钱镠替他说了。

    他站起身,负手走到花厅边上。

    面前是一座假山,假山后是一池碧水,水面上浮着几片枯荷。

    但他的目光越过了假山、越过了院墙,落在看不见的长江北岸。

    “吉甫,你跟了本王三十年,走南闯北见过那么多人,难道还看不出来?”

    钱镠转过头。

    “整个南方,底子最厚的不是刘靖,也不是本王。是淮南。是杨吴。”

    沈崧的后脖颈上汗毛竖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杨行密那老匹夫留下的家底,本王琢磨了二十年,越琢磨越心寒。”

    钱镠的语气里带着深深的忌惮。

    “统御十六州。你知道那是什么概念?江淮、江东、淮北,全他娘的是膏腴之地。水田连片,桑麻遍野,鱼米之乡。”

    “更要命的是盐。”

    钱镠竖起一根手指头。“两淮的盐利,一年入账多少?吉甫你替本王管着账,比谁都清楚。那是车载斗量的缗钱,填不满的窟窿。有了盐利在手,他们要钱有钱,要粮有粮,养得起二十万大军,撑得起十年战争。”

    “再说人。”

    钱镠冷哼一声。

    “陶雅、周本,哪一个不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百战悍将?”

    “还有朱瑾。那可是从北边逃过来的,跟朱温打了半辈子的人物。这些人随便拎一个出来,都够本王头疼三个月。”

    沈崧的面色越来越凝重。

    “这两年杨吴为什么消停?”

    钱镠竖起两根手指头。

    “第一,北边朱温还压着。杨吴不敢把后背完全亮给北面,得留着兵防备梁军南下。”

    “第二,徐温那条老狗还没把自家的刺拔干净。”

    钱镠冷哼一声,语气里带着几分同行之间的惺惺相惜。

    “你别看徐温杀了张颢、废了李遇,好像大权在握。那不过是拔掉了明面上跳得最高的两根刺。”

    “陶雅当年是杨行密的兄弟,在歙州说一不二,连杨行密活着的时候都得给他三分薄面。”

    “刘威在庐州根深蒂固,麾下儿郎只认他一个人。”

    “朱瑾更不用说了,那是从北边带着嫡系过来的,杨行密在世时以国士之礼相待,军中声望极高。”

    “这三个人,他随便敢动下试试?”

    钱镠嗤笑一声。

    “动一个,其余两个立刻抱团。到时候不是铲除异己,是淮南内战。淮南一乱,本王和刘靖哪个不会趁火打劫?”

    他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“徐温比谁都清楚这一点。所以他不敢硬来。他在等。”

    “等什么?”

    沈崧下意识接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等一场足够大的外患。”

    “等北边朱温打过来,或者刘靖从南边捅过来。只要外敌压境,这些老藩镇就不得不交出兵权来‘共赴国难’。”

    “到时候兵权一交,徐温顺手收拾他们,名正言顺,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。”

    “又或者,等这些老家伙自己露出破绽。”

    钱镠想到了前些日子谍报司送来的密报。

    徐温那个不成器的长子徐知训,因为一匹马的私怨,竟然派死士去刺杀朱瑾。

    朱瑾反杀了刺客,却秘而不宣,一声不吭。

    这种隐忍,比暴怒可怕一百倍。

    朱瑾不动手,是因为时候没到。

    “所以说。”

    钱镠重新坐回胡床上,端起乌梅浆喝了一口。

    “刘靖的头号大敌,从来都不是本王。是徐温。是杨吴。”

    “他不敢打两浙。打了两浙,淮南从背后一刀捅过来,他怎么挡?”

    “反过来也一样。本王不会去招惹他。招惹了他,谁替本王挡淮南?”

    “两家联手对抗淮南,才是唯一的活路。仅凭明面上的兵马,不管是他还是本王,单拎出来谁也扛不住淮南的倾国一击。”

    钱镠拍了拍大腿,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。

    “三足鼎立。互相牵制,谁也吃不掉谁。这才是本王最想看到的局面。”

    他的笑意收了一分,补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当然了。本王嘴上说着不防,手底下该防的一样没落下。”

    “两浙十四州的兵马最近又扩了三千,台州水师新造的战船也快下水了。他搞他的小动作,本王也搞本王的。”

    “翁婿嘛,哪有真不留后手的?”

    沈崧听到这里,心头稍安了些。

    他承认,钱镠说得在理。

    论审时度势之能,这个贩私盐出身的武夫从来都不比任何读书人差。

    但他还是忍不住问了最后一个问题。

    “大王……”

    沈崧斟酌了一下措辞。

    “若有朝一日,刘靖击败了杨吴,一统江淮呢?到那时……两浙何以自处?”

    话音落地。

    钱镠看着沈崧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他仰起头,爆发出了一阵极其爽朗的大笑。

    “哈哈哈哈哈!”

    笑声在花厅里回荡,震得冰鉴里的碎冰都跟着颤。

    “吉甫啊吉甫!”

    钱镠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,抬手指着沈崧,像是在看一个问了句蠢话的蒙童。

    “若本王那女婿——”

    他一字一顿地说:“真有本事把徐温那条老狗给宰了,一统整个南方!”

    他拍着大腿,眼中精光一闪。

    “那说明什么?说明天命就在他身上!”

    “说明他刘靖就是真龙天子!天命所归的人,挡得住吗?挡不住!”

    钱镠往胡床上一靠,架起了一条腿,双手枕在脑后,摆出一个极其舒坦的姿势。

    “到那个时候,本王直接把这两浙十四州当成嫁妆送给他。”

    他的语气理直气壮,像是在说一桩再划算不过的买卖。

    “钱家子弟举族归降,该封王封王,该荫子荫子。”

    “老夫呢?找个风水好的地方,盖一座大宅子,养几十个美人,每日听听曲、赏赏花、钓钓鱼。”

    他冲沈崧咧嘴一笑。

    “岂不美哉?”

    沈崧呆立当场。

    他张了张嘴。又合上了。

    “大王……”

    “行了行了。”

    钱镠摆摆手,重新躺了下去,往嘴里扔了一颗荔枝。

    “别操那个闲心了。真到了那一天,本王第一个上表称臣。”

    “打不过就认,认了就服,服了就过好日子。”

    “死撑面子有什么用?撑死了还不是一堆白骨?”

    他忽然睁开一只眼,补了句。

    “不过那一天远着呢。在那之前。”

    “能多占一分便宜就多占一分。”

    “万一将来真到了议和之时,手里本钱越多,条件越高。懂?”

    沈崧默默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他心中暗自叹了一声。

    大王不是真的没了雄心。

    他从争天下变成了保宗族。

    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里,能打得过就打,打不过就体面地低头。

    保住宗族,保住富贵,保住两浙百姓不受兵灾之苦。

    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大智慧?

    沈崧默默拱了拱手,转身退了出去。

    身后,冰鉴里的碎冰在暑热中慢慢融化。

    凉意一点一点地消散了。

    但钱镠的鼾声,已经响了起来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 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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